莫惊还是胃疼，清早起床的时候吐了血，去医院说是胃癌中后期了。几年来莫惊第一次觉得自己遇上了件天大的好事，他快死了，他还有重疾险，无论如何莫夏不得不收下以他死亡为代价的最后的馈赠。莫惊觉得自己真是暗小人诈透了，却在梦里听见莫夏趴在棺上哭着喊他哥哥，得遗了一床的。

莫惊抚摸着卧室的门框，小时候妈妈总会拿着小刀把莫惊和莫夏的刻在上面，新鲜的痕迹将木门划白的痕迹。莫惊在时间的长河里刻舟求剑，试图通过抚摸门框上一刻痕来比量，他离去的这些天弟弟长得有多，分开的日里弟弟过着怎样的生活。直至那月牙的痕迹过他的，他无法想象那么小的孩长大了居然会比他要半个。

路过刘姨家把菜拿上，莫惊终究还是走上了单元楼的楼梯，熟悉又陌生的不安环绕着他，直至他打开门，屋里空无一人。

莫惊不想治病，不想活，却又有些害怕死亡，害怕莫夏真的一不在乎他的存在，他了些偏方和中药吃，努力吊着自己那气，一天查看三次莫夏上课的大学，死等在家里恳求命运再次垂怜，让谁都不肯迈第一步的两兄弟见最后一面。

门凑，直至人群散尽也没有看到莫夏的影。

不用纠结见面第一句话说什么了。

一年没见莫夏肯定变了很多，也不知吃得好不好，睡得香不香。莫惊突然涌起无边的悔恨来，一年里自己居然一次都没有联系莫夏，此时此刻他的忧虑和痛苦都是自己一手造就的，现在在家里等对方回家的人变成了自己，他才真正对一年前莫夏所经历的茫然和无措同受。

班主任说莫夏是提前卷走了，班里的同学聚餐也没有看见他，如果现在还没回家的话要不要报警。莫惊大脑犯蒙，嗯了两声拜托班主任之后挂断电话，世界再次陷了沉寂。

莫惊唐突手抖，解了锁，一年间莫夏也很自觉地没再给他打过任何电话，而几个小时前，他刚到家开始饭，什么都没听到。

莫惊了一晚上的时间把家里看了个遍，和他走的时候没有任何变化，唯独床上少了熟睡的人，他脑里甚至疯癫到想要买票去抓莫夏，然后再把亲弟弟一顿，告诉他不准跑，告诉莫夏他不可以真的一留恋都没有的离开——他忽然想起来，离开的是自己，逃跑的是自己，懦弱的人一向是他，莫夏只不过把埋在骨血里的事实剔骨剜剥来给他看。莫惊仍旧不敢承认对弟弟的态度是，但显然比更复杂的东西更能无孔不地将他彻底疯。

莫惊无端松了气，跟门卫确认过已经清校真的一个学生都没有了，他又想是不是莫夏长很多，变得和以前不太一样，所以他没有在人海里看到他，他第一次觉得很可惜自己长大后没有给莫夏留下太多照片可以当作参照。

负罪和愧疚心压得莫惊反胃作呕，警察很快回了消息，说莫夏自己买了南下的火车票。

莫惊在沙发上呆坐了会儿，突然想起来给莫夏的班主任打电话，得到的是莫夏正常参加了考试的答复，悬着的心又稍稍放下来一些。

天已经暗下来，冰茶慢慢变成常温，杯上的气淌了莫惊一手。莫惊发着呆往回走，说不定莫夏提前卷了，然后去网吧打游戏也说不定，他都考完了，打游戏放松一下也非常合理，不能算是坏孩行径。

他真的再没有理由用家和亲人捆绑这样优秀的人，即使他是和自己血脉相连的亲兄弟。

日依旧一天天过，莫惊早就从公安那到了莫夏的联系方式和住址，却再未鼓起勇气面对自己曾经犯下的诸多错误，他开始疲于每况日下的和劳累的底层活计，游戏机被他了床底，落了厚厚一层灰。他看着很好的大学研究生招生名单里有莫夏的名字，又在学校的条新闻里知了莫夏直博的优秀成绩。他知莫夏的成绩不差，偶尔还能个班级前三回来，但当弟弟真的收获了如此多的成就，学校的好多社科项目下都挂着莫夏的名字，他恍惚地觉得这好像不再是能和自己蜷缩在一张床铺上抱着取的弟弟。陌生的着装，陌生的发型，一切都显得如此遥远，在南方的小城里，莫夏着学士帽鞠躬，下面便是一阵闪光灯快门的声音。

莫惊把给莫夏买的那杯茶喝了，桃香气在尖化开甜丝丝的，要是冰着一定更好喝。他不知自己是什么时候和莫夏错过的，或许就在他茶店的那五分钟，或许是他饭的那半个小时，又或许他已经在一年的不言里和弟弟走得太远太远，他是不能如此苛刻要求一个小孩在这么大的世界里自己找到回家的路的。

沉重的包袱随着世俗与苦难一同沉没大海，汪洋里只剩他自欺欺人的一叶残破扁舟。

莫惊应该庆幸自己教来的小孩是

回拨过去，漫长的等待过后变成忙音，莫惊忽然意识到或许自己真的失去了自己的弟弟，无论是一年前就已经渐行渐远，还是直至今日都无法再回的终途，莫夏以一他最期望的方式消失，他却莫名心脏绞痛得要不上气来。

叮咚一阵铃声，莫惊满怀期待地看来电提醒，却是莫夏的班主任。

七月份，莫惊回到了原来的工地上，大家很好心的对升学宴闭不谈，莫惊也越来越少把弟弟挂在嘴边。只是发了工资往卡里存钱，用如此卑鄙的方式告诉莫夏自己还活着，告诉莫夏自己的存在，如同魂不散的野鬼。莫惊突然想起来那天为了哄骗弟弟放手的话，把莫夏当老婆，把莫夏当媳妇，把莫夏当自己最的弟弟。莫夏毫无疑问是自己生命中最重要的人，却在一个称呼上顾虑如此之多，复杂的世俗下压着原本相贴动心脏，他一手好牌打得稀烂。

晚上十一，莫夏依旧没有回家，莫惊妥协了，将一没动的回锅和冬瓜炖排骨空的冰箱，打开手机想再给莫夏的班主任打个电话问问有没有莫夏要好的同学，屏幕上却是莫夏几个小时之前的一个未接来电。

莫惊将游戏机放在了桌上，厨房开始起来拿手的饭菜，换气扇一年没用，结满了蜘蛛网转起来轰隆隆的响，合着灶台火苗有些呼呼的声音，把莫惊整个人包裹在的烟火气里。